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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延续了刘亮程神秘诡谲、似梦非醒的写作风格,讲述了在毗沙与黑勒的宗教战争中,会讲十几种语言的翻译家库带着一头名叫谢的驴,穿越战线捎话的故事。书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母题:人和驴、声音的形貌、鬼魂、语言。
先说人和驴。全书把驴拔高到了一个奇特的高度,他们有着区别于其他动物的、与人平起平坐的地位。驴能看见鬼魂,驴叫能传递信息,驴有与人相似的情欲。书中的叙事视角也在人和驴之间来回切换。
其次,书中的声音都拥有具体的形状。诵经声是在昆塔之上的塔、驴叫声是跨越城池的彩虹。作者自述这与他早年在新疆的经历有关,“我有悠长的听觉”。
再次,书中完整地塑造了一个鬼魂的世界。只有驴能看见故去的人的鬼魂,鬼魂也要借助驴叫才能上到天堂。这个鬼魂的世界是与战争互相衬托的,正是战争才带来了如此多的鬼魂,而战争似乎也在鬼魂的世界中才得到了收尾。“妥觉”是被人错误缝合身子和脑袋而诞生的鬼魂,他的身子属于毗沙的将军,他的脑袋属于黑勒的士兵。他们从相互嫌弃到互相和解,互相补充战争前后的细节,看到战争余波的惨状。读者先是被带到了战争的最中央惊魂未定,然后借助他们的讲述看到了整场战争的收尾。
最后,本书最核心的命题就是语言。“那些看似被不同语言照亮的地方,其实更黑暗”,捎话是因语言而起(黑勒语的昆经),战争也以语言的覆灭为止(“说毗沙语的舌头将全部腐烂成土”)。从小就经历母语的覆灭的库,后来成为精通各门语言的翻译家,但到最后的最后,所有的语言都敌不过驴的语言。驴的语言能号召信徒,能引渡鬼魂,因内心的冲动而激发。甚至于库临终前说母语时,旁人议论“像驴叫”。
接着,他们脚碰脚说出了两种语言的脚。膝盖碰膝盖说出了走的动词和身体上所有可以弯曲地方的动作名字。他们手牵手,在黑黑的屋子里迈开脚,摸到触到的东西都被一一说出来,待东方泛白——当然,盲昆门看不见东方泛白——第一阵鸡鸣响起时,盲昆门突然学着鸡鸣“咯咯咯”叫起来,盲昆门用自己语言的天亮交换来毗沙语的天亮。两个语言的天同时亮起来。
盲昆门在东门问了好多年去毗沙的路,好多人都认识他了。当他在城门外喊“毗沙、毗沙”时,昆门徒听见了,就领着他脸朝东,让他一直走。天门徒听见了,就把他的身体转向西方,让他一直走。 ”很早以前,一个瞎子是可以从黑勒走到毗沙的,现在不行了,大地上有了灵魂朝两个方向的人,瞎子再问不到毗沙的方向。”盲昆门用刚学会的毗沙语对库说。
“你的路也是黑的。”盲昆门用毗沙语说出“黑”时,库心里所有的黑暗一时间全覆盖过来。“黑”这个词在他所知的几十种语言里同时出现,仿佛几十个夜晚的黑同时压在一个人心上。而其中最黑的是黑勒语,他即将进入的这个语言地区会发生什么,他眼前抹黑。 “你每学会一种语言,就多了一个黑夜。”库的师傅深知语言带给人的黑暗。他老人家通晓世间所有的语言,在他看来,那些看似被不同语言照亮的地方,其实更黑暗。就像毗沙语说不出黑勒语的早晨。昆经想照亮世间的黑,可是,经文翻译成黑勒语、毗沙语、皇语和丘语时,都无一例外地被扔进这些语言的黑暗中。
”他们家还有两个儿子活着,大儿子是毗沙国的前锋将领,叫觉。“ 库听见觉的名字时浑身一震,觉就是几天前死去被割了头的那个毗沙将军,库在那个黄昏的沙丘上从点名官嘴里听到这个名字,继而知道觉就是在他身边死去被割了头的那个毗沙将领。他死亡的消息一定还没传到这里,或许他在一个又一个夜晚的夜战中又活过来,被砍掉的头回到脖子上,流尽的血回到心脏。毗沙国的夜军中不能没有一往无前的前锋将军,他的死活一定在白天黑夜里深藏,所有其他人的死亡消息被驴和人带往回家的路上,前锋将军觉的死亡没有消息,他没有死,每个夜晚他都率领毗沙夜军一往直前地冲向敌营。
栏杆村毗沙语的天在小寺院的钟声里“铛铛铛”地亮了。这一刻,库所熟知的所有语言的天其实都亮了。但是,所有语言里天亮这个词对于其他语言都是黑的。
他们开始说鬼话。 觉说,妥你帮我看看,这里的风吹在身上是那么熟悉。我用你的耳朵听见村庄的声音,像我做过的梦。 妥说,我一直没告诉你,觉,我们已经走过你的家乡栏杆村了,你个没头的,到家了都不知道,昨天我们就借宿在你家,在驴圈里我听你家的老母驴给谢讲你的故事,她看见顶着一颗别人的头回来的你,你母亲抱一捆干草进来时她一直盯着你母亲看,你母亲看不见变成鬼魂的你,她不知道你死了,我一直看着她老人家把干草放在谢嘴边,还摸了摸谢的背,她几乎摸到已经成鬼魂的儿子的腿了,又突然停住,那一刻我想,幸亏我的眼睛不是你的,我实在不忍心让你看到这些。 觉静静地听着,妥的眼睛突然流出了泪,泪水流过脸,流过有皮条接缝的脖子,一直流到觉的胸脯上。这颗头终于感受到身体的悲痛了。
我们没有白天了,夜晚像扣在背上的黑锅,部队躬身潜行,每个人都是驮工,把沉重巨大的黑夜往黑勒驮运。那些黑夜有多沉重只有夜行人知道。连续七夜的黑暗行军,我把白天忘记了,我不知道那以后是否有过白天,都发生了什么。我是乔克努克将军的夜军前锋,我一直是他的勇猛前锋,从毗沙河到叶尔羌河,我们把仗打到黑勒,我自己的仗却从白天打到了黑夜,我的生活全部移到了夜里,我的记忆从此全是黑,白天跟我没关系了。
从地上的驴世界里望,驴天庭在人天庭上一些的地方。驴认为天庭有两层,人一层驴一层。人骑在驴背上,但驴鸣声高高地骑在人声上。在声音的世界里人是驴的驮畜。驴早早地用高亢鸣叫在一切声音之上造起了天庭。
库用黑勒语说起驴来就像骑驴逛集市一样自如,那些人都被库的讲述迷住,库用一头小母驴成功地车引住话头,引导他们说话,这场由一头小母驴开始的话题,从毗沙扯到黑勒,扯到两国间把人打老的漫长战争…… 说到这里,库知道驴把他驮到该去的地方了。他们说的每句话里都有驴,每句话都是一驾驴车,这些由驴拉着的长短句子,载着全黑勒的事,全天下的事,坑坑洼洼地往前走,可以一直走到天黑天亮。但库等不及,他先引领大家说那个毛驴子驮砖修建的大天寺,说着话头一转: “那桃花寺呢,听说改成天寺了。以前的买生昆门呢?” “你说买生呀,现在是桃花天寺的大天门了。”
库向每个外来者说自己家乡的语言,没有人听懂他说什么。自从师傅去世后,这世上再没有人跟库说过他家乡的语言。库想,自己的家乡也许远在天边,家乡之外再无语言。 库坐在母驴巷子的老男人堆里,他们都知道库是桃花天寺有名的天门徒,都希望库给他们念一段天经。但库只说毛驴的事,库用他天才的语言技巧,引导那些老男人说毛驴的事,库知道如何用驴牵住话头,那些驴逐渐地被库引着出了黑勒城,沿着一条条的路往远处走,那些老男人大都走过远远近近的路,当然是跟驴一起走的,在驴和那些老男人此生走过的远路上,库的话题逐渐向着一个地方探试,那个地方是他三岁时被卷在一张羊皮里离开的家乡,他不时地说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家乡语,问那些已经在话语里身处远地的男人听说过这种语言吗。 “当然听说过。”其中一个满嘴没有一颗牙齿的老者说。那老者坐在土墙根打盹,一只耳朵朝着他们。老者一直在等库和那些好驴者把天底下有关驴的事都说完,然后,听库念一段天经。他们已经把驴的事说到天边,很快就没有事情可说了,再远处的路连他都没走过,他是老男人里最老的,走的路也最远,当然也是跟驴一起走的,他们说到一个他几乎遗忘了的地方时,突然地,他听库说出他曾经听说过的一种语言。 “那地方已经没有人了。会说这种话的舌头早已腐烂成土。活下来的人说着另一种语言。” 库吃惊地望着老者,想让他多说说自己家乡的事情,但又什么都没问,只是给老者行了礼,站起来爬上驴背走了。
买生天门给汗王汇报归顺了一个毗沙大翻译家,会全世界的语言,要把天经译成黑勒语献给汗王。还打算让库再译一部毗沙语的天经,到时候汗王征服毗沙国,好让毗沙人念天经。汗王说,有黑勒语的天经就够了,我们征服毗沙后,跟我们对抗百年的毗沙语将不复存在,说毗沙语的舌头将全部腐烂成土。 买生天门把汗王的这句话转述给库时,库的舌根猛地一抽,仿佛说毗沙语的舌头一下被割掉,他下意识张着嘴,里面空空的没有话说出来,心里也空空的。在他有生之年,已经经历许多语言的死亡,包括他家乡的语言。
黑丘左眼是驴的,右眼是马的。是驴的左眼看见一个头和身体分开的鬼魂在吵架,头叫妥,要留在黑勒,身体叫觉,要回毗沙。最后,还是头跟了身体。是驴的左眼看见鬼魂妥觉嗖地倒骑在自己背上,是马的右眼看不见。马看不见鬼。
蝗虫般的黑勒军从高岸泻进河谷,又往毗沙军把守的对岸涌。毗沙军根本没办法守,所有的箭头射完,垒成堆的石头朝下砸完,长矛投完,黑勒军死一片又拥上来一片,毫无一千个墓地里积的仇,一千个墓地里积的恨,山洪一样咆哮退缩,高涨。冲到跟前的士兵昂着头,直接把脖子伸过来让割,把胸脯挺上去让刺。毗沙兵手砍软,刀砍钝,心砍怕。
乔克努克是两个人的名字,昨晚率兵出击的是努克,他是我孪生弟弟,我是他哥哥乔克。我们俩本来是一个人,却长出了两个身体。白天我打仗的时候他在睡觉,他梦见的都是我打的仗。晚上我睡觉时他带领军队在打仗。我梦里也全是他打的仗。没有谁能抵挡住我们。我在白天打了败仗,晚上努克会胜利,天一黑,部队的指挥权落到努克手里。他从不关心我在白天打了胜付还是败仗。天一黑我便消失。我知道夜里将发生什么,他着白衣端坐马背上,长剑一指,刚刚结束战斗浑身刀伤疲惫不堪的战士全站起来,躺在血泊中的马匹全站起来,遍野里倒毙的躯体全站起来,无声地奔赴白天的战场,我们在白天牺牲的人越多,他的部队就越壮大。他把我打过的仗再打一遍,杀过的敌再杀一遍,被杀死的士兵再死一遍,每一场战争都变成两场。 我的士兵们,白天黑夜地打仗,早分不清睡和醒,他们在夜晚被敌人杀死前,都相信自己在梦里,还有一个醒来的早晨。在白天冲锋杀敌时,又认为晚上的梦可以让一切重来。夜晚减轻了白天的分量,眼睛睁开闭住都像在梦里。
当他用家乡语说出羊这个词时,他会怀疑地停住。世界上有一种这样称呼羊的语言吗?他有关家乡的记忆像一个梦一样飘起来。现在,这个记忆回来了。仿佛家乡让他往异乡捎话,他花了一辈子时光,没走到一个接收家乡话的地方,没遇到一个听懂他家乡话的人,他早已捎丢的家乡话,突然地全拾回来了,他把那些话,全部说给了自己。
- 作者:Tianyao Xia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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